燕云十六州的百年伤口:石敬瑭一个决定让中原痛了三百年
【导读】 中国历史上,背负长久历史指责的人物不多,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算一个。让他背负这个评价的,不是他夺了谁的江山,也不是他施政有多苛刻,而是他在登基之前做的一笔“交易”——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北方的契丹,换来对方的军事支持。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政权的攻守态势就此彻底改变,三百年间,一代又一代中原君王想收回这片土地,却始终未能如愿。追溯这段历史留下的痕迹,能看到一个乱世枭雄的艰难抉择,也能看到一次短视决策带来的惊人代价。
一、乱世末路:一个节度使的困境
公元936年,五代十国的大幕已经拉开将近三十年。后唐末年,潞王李从珂起兵篡位,将皇帝李从厚赶下了台。坐镇太原的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是李从珂的姐夫,手握重兵,盘踞在河东这片进可攻退可守的形胜之地。
李从珂对这个姐夫始终放不下心。他几次试探石敬瑭的忠心,甚至派人去太原暗中观察,找机会削掉他的兵权。石敬瑭也不傻,知道这个妹夫迟早要对他动手。两个人之间的猜忌越积越深,最后终于到了撕破脸皮的临界点。李从珂发兵数万围攻太原,石敬瑭困守孤城,兵力悬殊,粮草将尽。
摆在石敬瑭面前的选择十分有限。 凭一己之力硬扛,太原迟早要被攻破。向周边其他藩镇求援,那帮人巴不得看他和李从珂两败俱伤,谁也不会出手。环顾四周,唯一能撼动后唐大军的,只剩下了北方的契丹。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契丹在耶律阿保机和耶律德光两代人的经营下,已经从松散的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组织严密、战斗力极强的军事集团,对中原的财富早就垂涎已久。石敬瑭如果去向他们借兵,对方十有八九不会拒绝——问题在于,对方会开出怎样的价码?
二、一纸书信:震惊天下的交换条件
石敬瑭派使者出使契丹,带去了他开出的条件。这些条件的具体内容,中原的史官在修《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了下来,字字诛心:其一,向契丹称臣;其二,以父事契丹之主耶律德光,也就是说,他自己要管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人叫父亲;其三,事成之后,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令人无所适从。称臣倒也罢了,五代时期藩镇向周边政权称臣早有先例,算不得惊天动地。但以父事之,完全是自制软肋,等于在法理上把自己摆在了绝对卑微的位置。至于割让燕云十六州,更是直接划掉了中原版图最完整的那一道北部防线。
燕云十六州在哪? 摊开地图,它的范围大致包括今天的北京、天津北部以及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的大片地区。这片区域横跨太行山和燕山山脉,地势险峻,自古就是中原抵御北方骑兵的天然墙壁。燕山山脉的一条条隘口——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松亭关——扼守着北方南下的所有通道。谁控制了这些隘口,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中原王朝控住燕云,骑兵冲不进来;燕云落到北方手中,中原腹地一马平川,无险可据。
石敬瑭当然知道这块地的重要性。他本身就是河东节度使,燕云十六州有一半就在他眼皮底下。但在他看来,城池可以再夺,性命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比起跪着活,站着倒下似乎更体面一些,但乱世里,他做了另一种选择。
耶律德光接到这封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正在为契丹下一步的扩张方向犹豫不决,忽然就有人把长城的钥匙拱手送到面前。他毫不犹豫地亲率五万铁骑南下,昼夜兼程,直扑太原。
三、地图易手:中原门户大开
契丹骑兵一到太原城下,围攻太原的后唐军队立刻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后唐大军全线溃败。耶律德光乘胜南下,一路打到后唐都城洛阳,李从珂在城破之际焚烧宫室,和传国玉玺一起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石敬瑭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皇位,建立后晋。但他也如约交出了燕云十六州。交接的速度很快。契丹军队撤回北方的时候,就顺便把十六州的城防接管了。当地的百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从后晋的臣民变成了契丹治下的人口。守城的将领们也面面相觑——昨天还在向中原的朝廷汇报军务,今天就要向契丹的官员移交兵符。消息传出,中原上下一片哗然,但石敬瑭的大军已经撤回了汴梁,留下北方的百姓和士人在契丹的统治下独自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未来。
这片土地的丢失,从地图上看只是边境线向南推移了数百里,但其军事后果是灾难性的。 中原地势北高南低,燕山和太行山构成了一道天然防线。在此之前,即便北方骑兵偶尔突破长城口,中原军队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关隘可以据守。但燕云十六州覆盖了从渤海之滨到太行深处的全部险要地段,这块地区易手之后,太行山以东再无任何战略纵深,华北平原如同敞开了前门的庭院。
石敬瑭在世的时候,凭借着他和耶律德光之间那层尴尬的“父子关系”,契丹暂时没有继续南下。但这种靠个人关系维系的安全感能持续多久?公元942年,石敬瑭病逝,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石重贵年轻气盛,不愿意继续顶着一个名义上矮了一辈的帽子,宣布对契丹只称孙不称臣。耶律德光随即发兵南下,这一次再也没有燕山隘口替他拦着。契丹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仅仅四年便攻破汴梁,后晋灭亡。从石敬瑭登基到后晋覆灭,前后不过十一年。
四、三百年隐痛:谁都惦记那片土地,谁都没能拿回来
后晋亡了,燕云十六州的问题却才刚刚开始。此后,后周、北宋、南宋,三个中原王朝轮番登场,每个有雄心壮志的君主都盯上了这片丢失的北方土地,但真正能把十六州完整收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后周世宗柴荣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位。他趁着契丹内部政局不稳,亲自率军北伐,四十二天连下三关三州,兵锋直指幽州。就在幽州城唾手可得之际,柴荣突发重病,北伐功亏一篑,不久便离开人世。
北宋建立后,宋太祖赵匡胤想过用赎买的方式收回燕云,在宫中专门设了一个“封桩库”,把每年的财政盈余存进去,打算攒够了钱去找契丹赎地。这个计划听着有些理想化,还没等到实施,赵匡胤也走了。他弟弟宋太宗赵光义两次出兵北伐,都想靠武力收回燕云,结果高粱河一战大败而归,雍熙北伐更是把北宋禁军的精锐折损殆尽。此后的北宋君主们渐渐丧失了北伐的勇气,澶渊之盟签订之后,双方维持了百年和平,但燕云始终没有回到中原手中。
到了南宋,疆域进一步南移,燕云已经不在视野之中,但失去北方的苦果却加倍发酵。 没有燕山防线,南宋的边界一直退到了淮河和大散关一线,整个中原故土尽失。后来蒙古崛起,金国覆灭,南宋自己也很快走上了同样的路。从石敬瑭割地的公元938年算起,到公元1368年明朝建立、徐达北伐收复大都,这片土地在非汉族政权手中整整沉没了四百三十年。
这三百多年的中原王朝,从战略上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的态势。没有燕云,就没有长城防线;没有长城,就挡不住骑兵集群的冲击。两国对峙的时候,防守成本高了太多——北宋不得不在汴梁附近驻扎数十万禁军来拱卫京师,庞大的军费开支拖得朝廷财政喘不过气来。这个制度设计的源头,某种意义上都能追溯到石敬瑭那张划走了十六州的地图。
五、是非功过:乱世选择的沉重代价
石敬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把他放在五代十国的大背景下,会发现他只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产物之一。五代十国的军事实力者,绝大多数不把名节当回事,活下去、赢下来才是最高信条。后梁的朱温杀过皇帝,后唐的李存勖灭了自己的恩主,后晋的石敬瑭割了地,后汉的刘知远反了契丹,后周的郭威篡了后汉。没有一个开国皇帝的双手是干净的。
石敬瑭的悲剧在于,他为了赢,付出的代价不是他一个人的。燕云十六州的丢失,让此后数百年的中原百姓不断为此买单。他大约没有想到自己的选择会持续产生如此深远的后果。在他看来,这块地是暂时的,等他在中原站稳脚跟之后,可以再想办法拿回来。但他的后晋撑了不到十一年就被契丹踏灭,他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当初的交换。至于后来的那些王朝,从后周到北宋,数次试图收回燕云,都在燕山脚下折戟沉沙。
历史的有趣之处在于,燕云十六州的丢失,换个角度看也促成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失去北方牧场的北宋开始转向内部经营,城市商业空前繁荣,文化和科技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而契丹治下的燕云地区,则在辽国的管理体制下出现了独特的“两面官制”——用契丹的制度管理契丹人,用汉制管理汉人,这种早期的“一国两制”尝试,为后来多元国家管理提供了重要的历史样本。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对于石敬瑭而言,他做了他那个时代一个乱世枭雄会做的选择——先活下来,先赢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只是这个“以后”,他等来了,他身后的中原却没有等来。那张被递到耶律德光手里的地图,成了钉在中原王朝版图上的一根刺,一疼就是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