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贬黄州:一枚吃货还是用红烧肉治愈自己?揭开东坡肉背后的精神密码
【导读】 元丰三年大年初一,一个戴罪之身的中年人带着长子从汴京出发,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个多月,抵达了长江边上的小城黄州。这个人的名字在当时还叫苏轼,但几年之后,他将在这片土地上为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号,让“苏东坡”三个字刻进中国文化的骨血里。同样在这座小城里,他还“发明”了一道菜——东坡肉。后世很多人把苏轼当成中国古代最会吃的文人,把他在黄州写下的那些关于吃的文字当成美食指南来读。但回到元丰三年的那个冬天,回到那个刚从文字狱里捡回一条命、被贬到偏远小城的苏轼身上,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一口锅、一块肉、一把火,也许不仅仅是厨艺,更是一个人在绝境中试图把自己从深渊里拽出来的绳索。
一、被贬黄州:一个被摔碎的灵魂
理解苏轼在黄州做了什么,得先理解他来黄州之前经历了什么。
元丰二年,苏轼在湖州任上被逮捕,押解进京,投入御史台大狱。这就是后来人人皆知的“乌台诗案”——有人从他的诗文里搜罗词句,指控他讥讽朝政、对皇帝不敬。在狱中关押的一百多天里,苏轼一度以为自己走不出那道门了。他和送饭的长子苏迈约定了一个暗号:平时只送菜和肉,如果送鱼,就意味着凶多吉少。有一天苏迈外出筹钱,托亲戚代为送饭,亲戚好心送了一条鱼进去。苏轼看到鱼的那一刻,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在狱中写下了绝笔诗,算是与这个世界提前告了别。
最终王安石和太皇太后出面求情,宋神宗网开一面,没有走极端,将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个官职听起来有个“使”字,实际上没有任何实权,不得签书公事,相当于一个被监管居住的流放者。刚到黄州的时候,苏轼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暂时借住在一座叫定惠院的寺庙里。俸禄微薄,家眷还在从汴京赶来的路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间禅房里,夜晚辗转难眠,在月光下独自徘徊。
他写给朋友的信里形容自己那时的状态:“自得罪以来,深自闭塞。” 不敢见人,不敢说话,更不敢写东西。一个以文章名满天下的才子,连给别人回封信都要斟酌再三,怕又被人抓了把柄。他后来在一首词里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种彻骨的孤独和无处安放的恐惧,隔着一千年依然能感受到。
这就是黄州岁月的起点。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田园归隐,而是一个被政治风暴撕碎了骄傲和尊严的人,被丢到了一座陌生江城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二、东坡肉:不是发明,是疗愈
家眷到来之后,日子稍微有了些人间的温度,但经济状况却更加捉襟见肘。苏轼的俸禄少得可怜,一家二十几口人要吃饭,靠那点钱根本撑不住。老朋友马正卿看不过去,帮他向州府申请了一块废弃的军营地,大约五十亩,就在黄州城东面的一片坡地上。苏轼给这块地起名叫“东坡”,自己动手开荒种地,从士大夫变成了农民,也从苏轼变成了苏东坡。
解决了粮食问题,接下来就是如何让有限的食物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黄州这个地方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猪肉极便宜。苏轼在给朋友的信中写过一句话,大意是黄州的猪肉“价贱如泥土”,富贵人家不屑吃,穷苦人家又不会做。这个信息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在北宋时期,猪肉确实远不如羊肉金贵。宫廷御厨只用羊肉,士大夫阶层的宴席上也以羊肉为主菜,猪肉是底层百姓才碰的食材。
苏轼盯上了这种被嫌弃的肉。他研究了一套烹饪方法,后来写了一篇不到五十个字的《猪肉颂》,把做法交代得明明白白:锅要洗干净,水要少放,文火慢炖,别着急,火候到了自然就美味。这就是东坡肉最原始的配方——没有什么高深的烹饪理论,就是小火慢炖、耐心等待。
如果只看这篇《猪肉颂》,会觉得苏轼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在困境中还有闲情逸致研究菜谱。但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他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已经在黄州待了将近两年。这两年是他人生中最沉寂的时期,他几乎停止了所有的诗文创作,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开荒种地和料理一日三餐这些最具体的事情上。换句话说,他并不是在心情愉快的时候顺手写了个菜谱,而是在经历了漫长的自我封闭之后,才开始通过做饭这件事慢慢找回和世界对话的方式。
三、厨房里的自我疗愈
这里面有一层很容易被忽略的心理学逻辑。 一个曾经站在帝国文化顶峰的人,一夜之间跌到谷底,最痛苦的不是物质匮乏,而是意义感的崩塌。以前写一篇文章能让满朝传诵,现在连写封家书都提心吊胆;以前在朝堂上和同僚辩论国策,现在每天面对的是荒地上的野草和灶台边的油烟。这种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
但苏轼找到了一条出口,这条出口不在书斋里,而在厨房里。做饭这件事有一种奇特的疗愈效果:它极其具体、极其当下。当你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眼睛盯着火候,鼻子闻着肉香,脑子里就没有空间去反刍那些痛苦和恐惧了。切菜就是切菜,炖肉就是炖肉,每一刀、每一铲都是实在的动作,每一个结果都是即时的反馈。对于那个在乌台诗案中被文字和思想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苏轼来说,这种不依赖语言、不需要辩解、只靠双手就能完成的创造,恰恰是最好的解药。
更重要的是,他在厨房里重新找回了掌控感。在朝堂上,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在文坛上,他掌控不了别人怎么解读他的文字。但在这口锅里,从选肉到切块,从调味到火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说了算。锅盖一掀,那块炖得酥烂的肉不会骗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种最朴素的确定性,对于一个刚刚被政治世界的反复无常狠狠伤害过的人来说,是极大的安慰。
从更深的层面看,苏轼在黄州研究猪肉,也是在有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份向下沉。他不再试图回到那个被文人雅士簇拥的世界,而是主动向最普通的百姓生活靠拢。你们嫌猪肉粗鄙?好,我就偏偏研究猪肉,而且还要把它做出名堂来。这种姿态里既有自嘲,也有倔强——自嘲的是,我苏轼如今也落到吃猪肉的地步了;倔强的是,就算落到这个地步,我照样能把一块便宜肉炖成流传千古的美味。
四、比东坡肉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把苏轼在黄州的日子仅仅概括为“发明了东坡肉”,那对他的理解就太浅了。东坡肉只是那段岁月里浮在最表层的符号,底下的东西要深得多。
黄州四年,是苏轼完成精神涅槃的四年。 来黄州之前,他是苏轼,才子、名臣、文坛领袖,身上贴满了标签,也被这些标签所累。在黄州,他把这些标签一层层剥掉,先是没了官职,然后没了积蓄,最后连写文章的资格都被自己剥夺了。剥到最后剩下什么?只剩下一个在东坡上种地的普通人。而恰恰是这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普通人,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开始重新写东西了,但写的不是奏章策论,而是前后《赤壁赋》这样的千古绝唱,是“大江东去”这样的豪放词章,是记录日常琐事的尺牍小品。他也开始重新和人交往了,但不是朝堂上的应酬周旋,而是和当地农民聊收成,和山中道士喝酒到天亮,和隔江而来的朋友在江上泛舟吹箫。他甚至在黄州城东的沙湖边买了一块地,打算就此终老,不再回那个让他栽了跟头的官场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东坡肉只是这个精神重建过程中的一个副产品。它的意义不在于味道有多惊艳,而在于它是苏轼重新热爱生活的证据。一个还能认真研究怎么把一块肉炖得更好吃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沉下去的。
五、美食家的标签,贴得太轻了
后世把苏轼封为“中国古代第一美食家”,这个说法当然有依据。他留下的饮食文字确实丰富,从黄州的猪肉到惠州的荔枝,再到海南的蚝,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吃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但仔细读他在黄州时期写下的那些关于吃的文字,会发现它们和一般的美食文章有一个本质区别:他很少用华丽的辞藻去形容食物的味道,更多的是在记录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在极有限的条件下依然要好好对待一日三餐的态度。
《猪肉颂》通篇读下来,没有一句“此味只应天上有”之类的夸张赞美,全是操作步骤和朴素的道理。他写“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句话既可以当成烹饪指南来读,也可以当成人生感悟来读——别急,慢慢来,时间到了自然就好了。在元丰三年的那个冬天,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在黄州的灶台前悟出这个道理,恐怕不只是在说锅里的那块肉。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苏轼到底是个美食家,还是在用红烧肉治愈自己? 答案也许是两者都有,但后者比前者重要得多。美食家是后世的标签,疗愈才是当时的事实。他确实懂得欣赏美食,但更懂得用做饭这件事来对抗虚无、重建秩序、找回生活的温度。那块文火慢炖的东坡肉,与其说是一道菜,不如说是一个信号——它告诉所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这个叫苏东坡的人,已经从乌台诗案的那个寒冬里走出来了。
就像他在《定风波》里写的那样:“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一定是先在厨房里把自己治愈好了,才有力量走到风雨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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