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敦煌的那个午后:五万件经卷如何重见天日
1900年,二十世纪的开端。义和团运动正在华北蔓延,八国联军的舰队已经驶向大沽口。而在遥远的西北边陲,敦煌莫高窟,一个默默无闻的道士在清理洞窟积沙时,无意间敲开了一扇封闭近九百年的门。门后,是整整一个中古时代的图书馆——从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五万余件写本、经卷、绢画、刺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这是中国考古史上最惊人的发现之一,也是一段夹杂着惊喜、遗憾与深刻教训的往事。
一、从肃州到莫高窟:王道士的敦煌因缘
发现藏经洞的人叫王圆箓。关于他的早年经历,史料留下的信息不多,只知道他是湖北麻城人,早年从军,退伍后在肃州(今酒泉)出家当了道士。大约在光绪二十三年,也就是1897年前后,他一路云游到了敦煌。
那时的莫高窟早已不是唐宋时期的香火盛况。明朝以后,丝路改道,敦煌渐渐成为边陲小县,莫高窟更是荒废已久。洞窟或被流沙掩埋,或被鸟雀占据,崖壁上的栈道朽坏殆尽。王圆箓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三层楼阁,底层几乎完全被积沙吞噬。
这个道士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颇有些出人意料的决定:留下来,清理洞窟。
他的动机并不复杂。王圆箓是修道之人,他有一个朴素的愿望——把莫高窟改造成一座道教宫观,让这里重新响起香火和诵经声。为了这个目标,他四处化缘,用募化来的钱雇了几个帮手,开始一铲一铲地清除洞窟里堆积了数百年的流沙。
二、那面墙壁的秘密:1900年初夏的某个午后
清理工作进行到1900年初夏,一个令整个学术界铭记至今的时刻到来了。
当时王圆箓正在清理第十六窟的甬道。这个洞窟是晚唐时期开凿的,甬道两侧绘有精美的壁画。王圆箓雇来的一个姓杨的抄经人,在甬道北面的墙壁下休息时,无意中用旱烟杆敲了敲墙壁。墙壁发出了空洞的回响,而不是实心墙该有的沉闷声响。
杨某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圆箓。两人合力撬开墙上的泥皮,后面竟然露出了一扇被土坯封死的小门。门很小,高不过一人,宽只容侧身。拆掉土坯后,一股积压了近千年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等到尘埃落定,他们举起油灯照过去,两人都惊呆了——门后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耳洞,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经卷、文书和各类物品。
这就是后来被编号为第十七窟、俗称“藏经洞”的所在。
王圆箓是如何理解这个发现的?从后来的行为来看,他意识到了这些东西可能很值钱。他从中挑选出一些品相较好的经卷和绢画,送到了敦煌知县和肃州道台的衙门,希望得到官府的重视。他还用敦煌当地产的一种梨树叶当礼物,裹上几卷经书,去拜访安肃道道台廷栋,想请这位爱好书法的官员鉴定这些经卷是否为珍贵的古物。结果道台大人看后只说了句:这字写得还没我好看。王道士只好带着原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又凉了下去。
甘肃学政叶昌炽是少数意识到这批写本价值的官员之一。他通过敦煌知县汪宗翰看到了部分经卷,认出其中一件《大般涅槃经》题记中有“大中五年”的年号,判定这批东西“非宋以后物”。叶昌炽立即建议甘肃藩台将藏经洞文物全部运往兰州保管。藩台算了一笔账,估计需要五六千两银子。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天价,但清廷正忙着还庚子赔款,地方财政捉襟见肘,谁也拿不出这笔“闲钱”。
于是,省里的决定下来得很快:就地封存,由王圆箓负责看管。
三、斯坦因的到访:被打开的“潘多拉之匣”
“就地封存”四个字,成了一道几乎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指令。
王圆箓并不是一个监守自盗的坏人。相反,从各种记载来看,他是一个真心想修好莫高窟的道士。他缺的只是钱,而官府恰恰给不了他钱。他守着五六万件在他看来“没有用”的旧纸,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清理出来的洞窟因为缺乏资金而无法修缮。
1907年,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来到了敦煌。他通过一个名叫蒋孝琬的中国师爷作为翻译,与王圆箓展开了漫长的交涉。斯坦因在回忆录《西域考古记》中详细记录了这段交锋。他很快发现,王道士最崇拜的人是玄奘——这个发现成了整场交易的钥匙。斯坦因告诉王道士,自己正是沿着玄奘当年西行的路线,从印度一路跋涉过来的。他为玄奘事迹所做的种种“还原”,让王道士觉得眼前这个洋人似乎对佛法确有真诚之感。
接下来的事情,被斯坦因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记录了下来:王道士终于同意从藏经洞里取出几卷写本给这位来自印度方向的访客过目。当斯坦因翻阅这些经卷时,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些纸上的墨迹清晰如新,题记中的年代从北魏一直排到北宋,跨度长达六百余年。
最终,斯坦因用相当于约五百两白银的价格,带走了二十四箱写本和五大箱绢画刺绣。这些文物后来被运往大英博物馆,成为该馆敦煌藏品中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
一年后,法国汉学家伯希和也来了。与斯坦因不同,伯希和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对中古文献有极深的造诣。他获准进入藏经洞后,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将洞中剩余的所有经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伯希和的筛选策略极其专业:他不挑品相好的大经卷,而是专挑纪年明确、有题记、涉及历史事件的文书。这一操作说明他对文献价值的判断力远超当时绝大多数见过这些卷子的人。他说服王道士,以更少的价格带走了数千件最具学术价值的文书。回国后,这批珍贵的敦煌遗书入藏法国国家图书馆,成为巴黎馆藏中深具分量的东方文献。
日本的橘瑞超、俄国的奥登堡、美国人来的时候,有价值的已经所剩无几了。等到清政府终于下定决心,由学部拨款将剩余写本押运回京时,这批沉默的旅人已经遭受了各种损伤——途经层层官员之手,凡精妙者皆被裁截私留,抵达北京时已不复原貌。
四、五万件写本:一座中古中国的图书馆
藏经洞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综合各家统计,约有五万余件,内容涵盖佛经、道经、儒家经典、史籍、文学、契约、户籍、账册、医方、历法、书信等几乎所有文字门类。用一句话来说:这不是哪个寺庙的经书库房,而是一座完整的中古中国图书馆。
其中最让学者们兴奋的,是一些“消失已久”的文本。
比如失传已久的《秦妇吟》。这是晚唐诗人韦庄的长篇叙事诗,全诗一千六百余字,描写黄巢起义期间长安城的民间遭遇。这首诗在宋代以后失传,文学史上只闻其名,不见其文。直到敦煌写本被发现,这首被誉为“秦中第一长篇”的杰作才重见天日,学者们读了才知道里面有一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气象极为沉痛,难怪韦庄本人生前就讳言此诗,临终遗嘱不许家人收录。
还有《切韵》残卷。《切韵》是隋代陆法言编纂的一部韵书,相当于古代的标准字典,唐宋以后亡佚。音韵学家一直依靠后世引用的零散材料来推测其面貌。敦煌写本中发现的《切韵》残卷,让这部失传韵书重现于世,为研究中古汉语音韵系统提供了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更不必说数量庞大的唐代户籍残卷和契约文书。这些“非经典”的文字,正史里根本不屑于记载——某年某月,敦煌某乡某人以几石麦子换了一头驴,双方立字为据,画押为证。但正是这些琐碎的记录,让后世得以窥见最真实的唐代基层社会,远比任何官修史书都更接地气。
还有一件小事同样值得关注。藏经洞里保存下来的不止是汉字文献,还有大量用吐蕃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梵文书写的文书。从这些不同语种的文书可以看出,敦煌在丝路贸易中确确实实处在多元文化交汇的位置,商队、僧侣、使节往来频繁。那些在经卷背面随手抄写的练习字迹,很可能就出自当年路过敦煌的某个少年僧人之手。
五、从散落到聚合:敦煌学的世纪之旅
藏经洞开启后的数十年,敦煌文物流散四方,这无疑是一段沉重的历史。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散落世界各地的敦煌写本,意外地催生了另一个庞大的学术领域——敦煌学。
如今,大英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中国国家图书馆、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是敦煌写本的四大收藏机构。此外,日本、德国、韩国等国也有数量不等的藏品。幸运的是,在各国学者的共同努力下,绝大多数敦煌写本的影印件和扫描件已经实现数字化,可以通过国际敦煌项目(IDP)的数据库在线查阅。学者们坐在北京、巴黎或伦敦的书房里,可以同时比对同一件写本被分割在不同国家的残片,这在二十年前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敦煌学的范畴也在不断扩大。从最初的写本释读和校勘,扩展到石窟考古、壁画图像学、丝绸之路文化交流、中古宗教与社会等综合领域。一门从“发现”开始的学问,经过百余年的积淀,已经成长为国际显学。
2019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敦煌研究院时指出:“敦煌文化展示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这座沙漠中的石窟群,连同它出土的五万件写本,已经成为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文化名片。今天敦煌莫高窟年接待游客超过两百万人次,数字化保护工程让洞窟里的每一笔彩绘都得以永久保存。那些百年前流散海外的写本,也以数字形式陆续“回家”——这或许是对那段遗憾历史最好的弥补。
结语:历史的偶然与必然
王圆箓在1931年去世,葬在了莫高窟附近。他的墓塔至今还在,就在距离藏经洞不远的地方。
他生前大概永远无法理解,自己当年撬开的那扇小门,对后来的学术界意味着什么。他在敦煌耗尽心力,最终未能将莫高窟改造成一座正规的道教丛林;他想保护好这些经卷,却因为种种现实的局限,在保护的名义下,让它们踏上了流散的路。对于王道士这个人物,多年来学界和公众反复议论,有人指责,有人惋惜,也有人试图还原他的真实处境——一个身处时代夹缝中的小人物,一个“好心办了错事”的悲剧角色。这种争议,本身就提醒我们:面对历史的复杂,任何简单的标签都不足以概括。
藏经洞的封闭本身就是一个谜。有学者认为是敦煌僧人为躲避战乱而将写本集中封存,之后修缮洞窟时砌墙封闭,此后再无人知晓。如果真是这样,当年的僧人们大概没想到,这扇门一关就是九百年。
九百年后,一个道士打开了它。历史的偶然性在这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如果王圆箓没有来敦煌,如果他雇的那个抄经人没有用烟杆敲那面墙,如果清政府的官员们对这个发现的反应稍微敏锐一些——任何一环改变,后世关于藏经洞的叙述都会完全不同。
但历史没有如果。藏经洞的发现、流散与回归,像一面镜子,映照的不仅是一个道士、一个洞窟、一个时代的抉择,也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待文化遗产的方式,以及文化本身究竟应该归属于谁。值得庆幸的是,今天的人们比百年前更懂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