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京剧的年代,乾隆皇帝靠什么解闷?这些剧种曾红极一时
提到京剧,大多数人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徽班进京”。1790年,为庆祝乾隆皇帝八十大寿,三庆班等四大徽班先后从安徽进京献艺,这一事件被公认为京剧诞生的起点。
但是,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在徽班进京之前,乾隆皇帝在宫里听什么?紫禁城的戏台上唱的是什么戏?京城百姓在茶馆戏园里叫好的是什么腔?
翻开清代的戏曲档案会发现,那是一个远比我们想象丰富得多的声腔世界。有的剧种后来融入京剧,成为新声腔的一部分;有的则在竞争中逐渐边缘化,最终消失在时间的尘埃里。它们共同构成了京剧诞生前中国戏曲的繁盛图景,也见证了一场持续百年的声腔争霸战。
一、乾隆的戏单:皇帝到底爱听什么
乾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超级戏迷”,他对戏曲的热衷程度,放在今天绝对算得上骨灰级票友。
据清宫档案记载,乾隆在位六十年间,宫廷演戏活动从未间断。每逢节庆、寿诞、祭祀,必有大规模的戏曲演出。他的生日“万寿节”更是戏曲盛典,演出常常持续数日甚至十余日,剧目多达上百出。
那么,这些演出唱的是什么戏呢?
答案是:昆曲为主,弋阳腔为辅。
昆曲在清代宫廷中拥有无可撼动的正统地位。它曲词典雅,唱腔细腻,表演规范,被视为“雅部”正声。乾隆本人对昆曲情有独钟,不仅爱听,还亲自参与剧本的审定和修改。宫中设有专门管理戏曲事务的“升平署”,旗下汇聚了全国最优秀的昆曲艺人。
但昆曲并非乾隆听戏的唯一选择。弋阳腔——一种比昆曲更加高亢激昂的声腔——在清初便已进入宫廷,与昆曲形成“雅俗共赏”的格局。到了乾隆中后期,各种地方声腔更是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入北京,开始在宫廷和民间两头开花。
从现存的清宫戏单来看,乾隆朝的宫廷演出剧目涵盖了昆曲、弋阳腔、以及被统称为“乱弹”的多种地方戏。皇帝听的从来不只是一种声音。
二、雅部昆曲:从巅峰到滑落
在京剧诞生之前,昆曲是中国戏曲界绝对的王者。
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的昆山一带,经过魏良辅等人的改良后,以“水磨调”闻名于世。到了明末清初,昆曲已经发展成为一个高度成熟的艺术体系,拥有一整套严谨的表演程式和数以千计的经典剧目。《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这些至今仍在舞台上演出的作品,都是昆曲鼎盛时期的产物。
然而,昆曲的辉煌背后藏着一个致命弱点:它太高雅了。
昆曲的唱词大量使用典故,文辞典雅到连读书人都未必能完全听懂;它的唱腔节奏舒缓,一唱三叹,一个“啊”字能拖上老半天;它的身段表演高度程式化,举手投足皆有规矩。对于文人雅士而言,这是极高明的艺术享受;但对于市井百姓来说,这就是——太闷了。
乾隆时期,昆曲虽然仍在宫廷中维持着表面的尊崇,但在民间市场上的处境已经不容乐观。北京的茶馆和戏园里,普通观众开始用脚投票,转向了那些更热闹、更通俗、更接地气的地方声腔。一种被称为“花部”(又称“乱弹”)的新势力正在崛起。
三、花部乱弹:草根的逆袭
所谓“花部”,是相对于昆曲的“雅部”而言的,泛指各种地方戏曲声腔。这个名称本身就有一种轻蔑的意味——散乱的、不成体系的、野路子的。但恰恰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声腔,构成了京剧诞生的真正土壤。
乾隆年间,北京城里的花部声腔种类繁多,争奇斗艳,大的流派就有四五个之多。
弋阳腔
这是花部中资历最老、声势最盛的一支。弋阳腔起源于江西弋阳,明代就已风靡全国,清初进入北京后迅速站稳脚跟。它的特点是高亢激越,以锣鼓伴奏为主,唱腔粗犷有力,特别适合演绎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乾隆皇帝在听腻了昆曲的软语呢喃之后,常点一出弋阳腔来换换口味。但弋阳腔也有弱点:过于刚猛,细腻不足,在表现儿女情长方面输给昆曲一个档次。
秦腔
来自西北的秦腔是乾隆后期最引人注目的“搅局者”。它的唱腔苍凉悲壮,梆子击节声如裂帛,一开口就是大漠孤烟的气势。乾隆四十四年,著名秦腔艺人魏长生进京献艺,凭借一出《滚楼》红透半边天。史料记载,魏长生的演出场场爆满,京城为之轰动。但秦腔过于直白的表达方式和某些大胆的表演内容,很快引起了官方的警觉。乾隆五十年,清廷以“有伤风化”为由,下令禁止秦腔在京演出,魏长生被迫改唱昆曲。不过这道禁令后来执行得并不彻底,秦腔的声腔元素仍然通过其他途径渗透进了北京戏曲的血脉。
柳子腔
柳子腔是山东的地方声腔,以通俗易懂、节奏明快著称。它的唱腔吸收了民间小调和说唱艺术的营养,特别擅长表现日常生活和喜剧情节。柳子腔在乾隆后期的北京也曾红过一阵,但因为风格过于地方化,不像弋阳腔那样经过全国性的打磨,最终没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逐渐退回山东老家。
罗罗腔
罗罗腔来自湖北一带,唱腔婉转流畅,兼有南北之长。它在北京的活动时间不长,留下的记录也不多,但它的部分旋律通过与其他声腔的融合,间接影响了后来京剧二黄腔的形成。
四、魏长生的秦腔禁令:一场声腔版“禁演令”
乾隆五十年那道针对秦腔的禁令,是花部与雅部之争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值得单独拿出来讲一讲。
禁令的直接导火索是魏长生的表演风格问题。据当时人的笔记记载,魏长生的秦腔演出中带有一些被认为不够端庄的内容,在保守的官员看来,这是对世道人心的侵蚀。更深层的原因则是,秦腔太火了——火到威胁了昆曲的生存空间,火到让那些习惯了昆曲雅正之风的士大夫们感到了不安。
但历史的发展总是充满讽刺。禁令下达后,秦腔艺人一部分改唱昆曲,另一部分则转入地下,或者与弋阳腔等其他声腔搭班演出。在这种被迫的“跨界合作”中,不同声腔之间的交流融合反而加速了。被官方保护起来的昆曲并没有因为这道禁令而重新夺回市场,倒是各路花部声腔在禁令的夹缝中继续野蛮生长,酝酿着一场更大的变革。
五、徽班来了:一场准备了百年的相遇
1790年,乾隆八十大寿,三庆班在盐商资助下从扬州出发,沿大运河北上进京献艺。此后,四喜班、和春班、春台班相继到来,史称“四大徽班进京”。
需要强调的是,徽班唱的并不是京剧。在进京之初,徽班以二黄腔为主,同时兼容并蓄,什么流行唱什么。徽班艺人的看家本领不是某一种声腔,而是“什么都会”——昆曲能唱,弋阳腔能唱,秦腔的调子也能来几段。这种高度灵活的艺术形态,使得徽班在北京这个声腔熔炉中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
接下来的五六十年里,徽班在京城扎根,不断吸收汉调艺人的西皮腔,融合昆曲的表演程式,借鉴梆子腔的节奏处理,甚至从民间小调中汲取养分。一个融合了多种声腔元素的新剧种,就在这个漫长的磨合过程中逐渐成形。
直到十九世纪中期,这个新剧种才有了它的名字——京剧。
六、消失的声音: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剧种
徽班进京之后的花雅之争,最终以花部大获全胜而告终。但当京剧崛起之后,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声腔,有的被京剧吸纳转化,有的则逐渐凋零。
弋阳腔后来演变为高腔系统,在江西、湖南、四川等地仍有遗存,但作为一个独立的大剧种,它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今天,只有在湘剧、川剧、赣剧等地方剧种的高腔部分,还能隐约听到弋阳腔当年的遗响。
柳子腔的命运更加寂寥。它退回山东以后,在鲁西南一带保留了一些演出传统,但影响力始终局限于一隅,极少进入全国性的戏曲视野。如今已成为需要专门保护的非遗项目。
罗罗腔几乎完全消失了。除了少数几本泛黄的戏曲史料中还保留着它的名字,这个曾经在乾隆年间京城舞台上亮相的声腔,连一首完整的曲谱都没有留下。
甚至连昆曲,在花部崛起之后也经历了漫长的低谷期。从清代中期到民国,昆曲的观众群体不断萎缩,演出市场持续凋敝。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出《十五贯》上演,才让这个古老的剧种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尾声:声音的化石
今天我们走进剧院听一出京剧,听到的是两百年来无数声腔相互碰撞、融合、消逝之后沉淀下来的声音。每一个腔调、每一段板式,都沉积着不同剧种的基因片段——那是来自乾隆年间北京城喧闹戏园的声音化石。
乾隆皇帝当年在紫禁城里听的那些戏,多数已经听不到了。但他可能想不到,他爱听的昆曲和他未必爱听的花部乱弹,最终在岁月的熔炉里炼出了一种全新的声音。这种声音后来成了中国的国粹,而它的血脉里,流淌着所有那些消失与未消失的剧种共同的记忆。
那些消失的声音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